这次(ci)跨国合作(zuo)缘起于2017年的一场(chang)学(xue)术交流。当时，拉扎罗(luo)维(wei)奇同罗(luo)马尼亚学(xue)者(zhe)拉勒克拉米奥拉·斯(si)特(te)拉图拉特(te)等(deng)人来(lai)华推介库库特(te)尼文化(hua)。访华期(qi)间，他们走进了河南仰韶文化(hua)博物(wu)馆、甘肃马家窑遗址。当展柜(gui)中精美的彩陶映入眼帘，几位(wei)学(xue)者(zhe)难掩吃惊与好奇，忍不住将其与库库特(te)尼彩陶展开对比：“中国的仰韶文化(hua)、马家窑文化(hua)，与库库特(te)尼文化(hua)实在太相似(si)了。”

这种相似(si)并(bing)非偶然，相关探讨已延续百年：1921年仰韶村遗址发现后，瑞典学(xue)者(zhe)安特(te)生提出(chu)“仰韶文化(hua)西来(lai)说”。德国学(xue)者(zhe)胡伯特(te)·施密特(te)则提出(chu)异议，认(ren)为仅凭(ping)纹饰相似(si)无法推断文化(hua)同源。随(sui)着中国考(kao)古学(xue)发展，“彩陶西来(lai)说”已被否定(ding)，但两大史前文化(hua)的相似(si)性(xing)仍值得深入探究(jiu)。就这样，中罗(luo)学(xue)者(zhe)达成共(gong)识，决定(ding)走进彼(bi)此的考(kao)古遗址，用充分的田野考(kao)古证据，让(rang)两大史前文化(hua)的比较研究(jiu)建(jian)立在坚实的实证基础之上。

“中国同行不仅带来(lai)了先(xian)进设(she)备(bei)，更(geng)带来(lai)了严谨细致的工作(zuo)态度”

属(shu)于库库特(te)尼文化(hua)体(ti)系(xi)的多布若瓦(wa)茨遗址，地处(chu)罗(luo)马尼亚东北部丘陵(ling)地带，是东南欧铜石并(bing)用时代的重要文化(hua)遗址。此次(ci)联合考(kao)古的工作(zuo)重点，聚焦于聚落形态和红烧土房屋遗迹的系(xi)统发掘与研究(jiu)。

在遗址西部边缘区域(yu)，联合考(kao)古队共(gong)清理出(chu)9座红烧土房屋遗迹，其中编号为3号的房屋体(ti)量(liang)最大，房屋中央还(hai)发现了祭坛遗迹，而祭坛一角(jiao)出(chu)土的一件保(bao)存状况较好的陶器，成为双方(fang)合作(zuo)中的重要发现。

“清理时大家都非常谨慎，尽量(liang)保(bao)持其完整状态。”温成浩回忆(yi)。罗(luo)马尼亚考(kao)古工作(zuo)人员米尔恰·奥安卡还(hai)记得，为了这件陶器的顺利(li)出(chu)土，罗(luo)方(fang)人员负责具体(ti)操作(zuo)，中方(fang)人员在旁协作(zuo)指导，耗时整整3天。“当陶器最终完整出(chu)土时，我们都激动坏了，也在并(bing)肩合作(zuo)中缔结了深厚的友谊(yi)。”奥安卡说。

两国学(xue)者(zhe)的交流与互鉴贯穿在日复一日的田野工作(zuo)中。中方(fang)团(tuan)队将无人机、全站(zhan)仪等(deng)现代化(hua)考(kao)古技术手(shou)段引入联合发掘，为研究(jiu)工作(zuo)注入新的活力：无人机定(ding)期(qi)对遗址进行航拍，让(rang)研究(jiu)人员得以(yi)从整体(ti)视角(jiao)观察遗址布局(ju)；洛阳铲(chan)在验证地磁勘探结果、寻(xun)找隐蔽(bi)遗迹方(fang)面发挥独特(te)作(zuo)用；红烧土板块拼合完成后，中方(fang)团(tuan)队搭建(jian)的三维(wei)模型，为后续研究(jiu)和资料整理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(zhi)撑。“数字(zi)化(hua)记录方(fang)法极(ji)大提高了资料整理效(xiao)率，也为今后的研究(jiu)留(liu)下了可靠的数据基础。中国同行不仅带来(lai)了先(xian)进设(she)备(bei)，更(geng)带来(lai)了严谨细致的工作(zuo)态度。”拉扎罗(luo)维(wei)奇说，这种技术与理念的结合，让(rang)双方(fang)的合作(zuo)更(geng)加顺畅、更(geng)加富有成效(xiao)。

罗(luo)马尼亚同行则在红烧土房屋研究(jiu)领域(yu)拥有丰富经验。他们将倒塌后的红烧土块视作(zuo)与陶片同等(deng)重要的信息单元，通过逐块编号、精准测量(liang)、立体(ti)建(jian)模的方(fang)式，借助红烧土背面保(bao)留(liu)的木质结构印痕，还(hai)原(yuan)史前房屋的建(jian)造方(fang)式与使(shi)用形态。温成浩说：“罗(luo)方(fang)的研究(jiu)方(fang)法为中方(fang)团(tuan)队带来(lai)了新的启发。”

“即使(shi)语言不同，我们在田野里也能形成默契。”拉扎罗(luo)维(wei)奇表(biao)示。

“只有把中华文明(ming)放在世界文明(ming)的坐标中去看，才能更(geng)深刻地认(ren)识它的独特(te)之处(chu)”

随(sui)着发掘工作(zuo)的不断深入，多布若瓦(wa)茨联合考(kao)古项目的学(xue)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愈(yu)发凸显。从学(xue)术研究(jiu)角(jiao)度而言，作(zuo)为中国考(kao)古学(xue)首次(ci)系(xi)统性(xing)走进欧洲史前文明(ming)重要区域(yu)的田野工作(zuo)，该项目让(rang)中国学(xue)者(zhe)得以(yi)通过对库库特(te)尼文化(hua)的深入研究(jiu)，在更(geng)广阔(kuo)的时空背景下，重新审视仰韶文化(hua)、马家窑文化(hua)等(deng)中国史前社会(hui)的发展路径(jing)。

拉扎罗(luo)维(wei)奇表(biao)示，库库特(te)尼文化(hua)与仰韶文化(hua)大体(ti)处(chu)于相近的历史发展阶(jie)段，均以(yi)农耕经济为根基，制(zhi)陶工艺高度发达，社会(hui)分化(hua)程度相对有限，同时普遍使(shi)用彩陶器、建(jian)造木结构房屋，并(bing)形成了规模可观的红烧土房屋倒塌堆积(ji)，这些共(gong)性(xing)让(rang)两大史前文化(hua)的比较研究(jiu)具有重要价值。

“彩陶纹样中那些相似(si)的弧线(xian)、三角(jiao)形组(zu)合，很容易引起联想(xiang)。”中国社会(hui)科学(xue)院古代史研究(jiu)所(suo)副所(suo)长李新伟表(biao)示，两大文化(hua)的比较研究(jiu)，关键在于发现共(gong)性(xing)的同时看到差(cha)异，进而深入理解不同文明(ming)在发展过程中的自主(zhu)选择。这正是史前文明(ming)研究(jiu)的核心意义所(suo)在。

这场(chang)跨国考(kao)古合作(zuo)，不仅结出(chu)了丰硕的学(xue)术成果，更(geng)留(liu)下了诸多温暖的跨国情谊(yi)。考(kao)古队员们租住在多布若瓦(wa)茨当地村庄，与村民朝夕相处(chu)，结下了深厚的感情。当地村民常常热情地将新鲜(xian)的水果、香醇的牛奶等(deng)送到考(kao)古工地。“他们直接把东西塞到我们手(shou)里，那种善(shan)意非常真诚。”温成浩说。

这份跨越国界的友谊(yi)，也早已走出(chu)考(kao)古工地，延伸至(zhi)更(geng)广阔(kuo)的学(xue)术交流领域(yu)。去年底，奥安卡受邀参加在上海举行的考(kao)古学(xue)术会(hui)议，这是他第一次(ci)来(lai)到中国。“与中国同行合作(zuo)后，我更(geng)加期(qi)待到拥有璀璨历史的中国实地走访。在上海，我们不仅在学(xue)术上展开学(xue)习讨论，我还(hai)游览了外滩、城隍庙，体(ti)验了最地道的中国文化(hua)，这是珍贵的人生记忆(yi)。”奥安卡说。

目前，多布若瓦(wa)茨联合考(kao)古项目已逐步进入资料整理和综合研究(jiu)阶(jie)段，中罗(luo)联合考(kao)古队计划于今年夏天完成此次(ci)合作(zuo)的收尾工作(zuo)。但在所(suo)有参与其中的学(xue)者(zhe)心中，这并(bing)非合作(zuo)的终点，而是中罗(luo)史前文明(ming)研究(jiu)交流的新起点。

100年前，受限于资料获取(qu)与研究(jiu)方(fang)法，西方(fang)学(xue)者(zhe)曾试图从外部解释中华文明(ming)的起源。今天，中国考(kao)古学(xue)在百年发展的坚实基础上走出(chu)国门，与各(ge)国同行并(bing)肩站(zhan)在考(kao)古工地，开展平等(deng)的学(xue)术对话与联合研究(jiu)。“只有把中华文明(ming)放在世界文明(ming)的坐标中去看，才能更(geng)深刻地认(ren)识它的独特(te)之处(chu)。”温成浩说。

斯(si)特(te)拉图拉特(te)表(biao)示，多布若瓦(wa)茨遗址的红烧土与彩陶，记录的是5000年前人类史前文明(ming)的发展轨迹，而罗(luo)中联合考(kao)古的持续推进，见证的则是当代不同文明(ming)之间平等(deng)交流、互学(xue)互鉴的真实进程，“这正是考(kao)古学(xue)超越时空的价值所(suo)在”。
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3月17日 03 版)